製錶師是藝術家還是運動員?
Mar 20, 2026
曾經讀過一篇美食文章,其中提到人們往往推崇精緻的料理就像藝術品一樣,然而作者認為與其用藝術家比喻料理人還不如將他們視為運動員;當然,一道菜在研發時確實可能會經歷創作性的發想、訴求美學的感性這些藝術流程,但往後的烹調所需要的其實是精準地反覆重現原始食譜,每次做這道菜都在克服當下的環境變化,力求能夠在維持相同味道的前提下更進一步,就像運動員每場比賽都在重現訓練的內容、希望能夠創造更佳的紀錄一樣。
不可否認地,這個比喻對於料理人和運動員的工作內容都有所簡化,但他跳脫了「料理是門藝術」這套傳統論述的體會確實觸及了料理的另一個面向。這讓我想到我們對「鐘錶藝術」的描述。鐘錶的許多層面都會令人產生藝術性的讚嘆,巧妙的機械結構、精美的拋光打磨、通透的鏤空橋板乃至於金雕、琺瑯以及寶石鑲嵌等等各種裝飾工藝都會讓人在鑑賞之餘脫口說出「這已經是藝術品了」。不過重新檢視這個範疇裡提到的內容,我們會意識到當中有許多——比如說打磨和鏤空——更接近技巧地展現、而非創造性的天才,製錶師和工匠運用長年磨練的手藝,精確地在每支錶上重現完美的鏡面和內角,對照一開始提到的美食文章,鐘錶在這裡呈現的作業性質或許更接近料理人和運動員,而非藝術家。
同樣地,這種比喻對於製錶的觀察也是片面和簡化過的,甚至對於「何謂藝術」的見解也有所側重。有些人將原創性視作藝術的必要元素,照這個標準來看拋光打磨這些純粹的工藝技巧並不具備創意成分,甚至連複製名畫的琺琅彩繪都不算藝術,但《大英百科全書》對藝術的定義首重技巧,教育部辭典則說舉凡人類所創作具有審美價值的事物都是藝術,根據這些權威解釋,一面完美的黑色拋光固然能稱之為藝術,單純看了一支錶覺得美就說它是藝術也沒什麼不對。
《SJX》的Brandon Moore在他談論琺瑯面盤的文章中也觸及了「藝術與工藝之間的區別」的爭議,直言這個問題數百年來一直是藝術界爭論的焦點。不過這裡他又作出了一個有趣的比喻,他認為「一件複製莫內或梵谷畫作的精美琺琅彩繪,應該與由弦樂四重奏改編演奏的馬勒交響曲相提並論」。這個聯想的觀點著眼於微縮琺瑯並非機械式地將原始畫作等比例縮小畫進面盤裡而已,整個轉化的過程勢必得在不損及原作表現力的前提下針對部分細節作出簡化和省略,這中間的剪裁取捨絕對包含了藝術性的敏感和品味,「儘管作品本身並非全然原創,但它的詮釋手法卻帶有巨大的藝術價值」,而這個流程和它所產生的美感體驗確實跟樂手演奏經典曲目存在共通之處。
藝術家、料理人、運動員、音樂家,所有這些類比都點到了高級製錶的某個面向,但同時也反映出高級製錶難以定義的複雜本質,或許就是這份多樣性吸引了來自各個領域的愛好者,每個人各自為手錶中不同的特質所吸引,然而最後我們都聚在這裡。附帶一提,在寫到音樂家的時候我忽然發現微縮琺瑯重新詮釋畫作的過程跟翻譯也很像,不過講到這裡可能又會變成另一番長篇大論,本次暫且擱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