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雜是一種必要

Sep 7, 2026

愛馬仕HERMÈS三問錶
愛馬仕的三問錶看起來就只是三問錶,但它其實是具備三錘三音階的鐘樂報時三問錶,還用上了自家集團的St. Louis水晶面盤,實在低調的可以!

人類為什麼總是把事情弄得那麼複雜?這不一定是貶抑的意思,在這兒,而是一句人類在發展各種領域的必要手段。

我們探索太空、研究量子世界、打造速度更快的AI,也不斷挑戰材料、能源與機械的極限。許多研究在最初看來,離一般人的日常生活非常遙遠,甚至像是在解決一個根本沒有人提出的問題。

但回頭看科技發展就會發現,今天習以為常的「簡單」,往往都是昨天無比艱難的「複雜」。

一項新技術從提出問題開始,經過研究、實驗、失敗、重新設計,最後才可能成為成熟而可靠的解決方案。真正重要的甚至不只是最後那件成果,而是過程中累積下來的知識。材料如何變得更輕?能源如何有效傳遞?零件如何縮小?結構如何降低摩擦?操作又如何變得更直覺?當極端的問題被解決,答案便可能離開實驗室,進入我們的日常。

高級製錶也是如此。

如果腕錶的任務只是告訴我們現在幾點,那麼時、分兩根指針早已足夠。甚至到了今天,單純論及取得時間的效率,機械錶早已不是最直接的工具。但製錶師從來沒有因此停止追問:還能不能再做更多?

於是,人們試圖讓機械記住大小月與閏年,於是有了萬年曆;希望在黑暗中聽見時間,發展出問錶;為了測量一段時間,建立計時碼錶複雜的離合與控制系統;為了追求更穩定的走時,又不斷研究陀飛輪、擒縱、調速與振盪系統。寶璣在1801年取得陀飛輪專利,本質上就是從改善精準度的問題出發。兩百多年後,它早已超越最初的實用目的,成為製錶師持續研究機械結構的舞台。

因此,複雜功能真正值得關注的地方,從來不只是「它有多少功能」。

每一次挑戰更複雜的機械結構,都會迫使製錶師面對更棘手的問題。功能增加,代表零件增加;零件增加,能源消耗、空間配置、摩擦、可靠度與組裝難度也跟著提高。當數百枚零件必須被壓縮進幾公分大小的腕錶裡,而且還得長時間穩定運作,所考驗的就不再只是製錶師能不能「做出來」,而是能不能把複雜控制住。這也是複雜功能之於製錶產業真正重要的地方。

它很像一座技術實驗室。為了解決極端條件下的問題,品牌必須研究新的零件結構、材料、加工方式、能量傳遞與調校方法;其中有些成果只屬於特定作品,有些卻會逐漸進入其他機芯,成為下一代腕錶繼續發展的養分。

更有意思的是,製錶發展到今天,最高明的複雜甚至開始追求「看起來不複雜」。萬年曆可以變得更容易調校,計時碼錶的操作可以更加直接,複雜的機芯結構也可以被重新整理得更薄、更穩定、更適合日常佩戴。使用者看到的可能只是一次簡單的按壓、一個清楚的顯示,背後卻可能是工程師花費數年才解決的機械難題。

所以,複雜與簡單其實從來不是相反的兩件事,真正成熟的簡單,往往是理解複雜之後的結果。

這也是《城邦國際名表》九月號、第172期選擇複雜功能主題的原因。我們介紹2026年度受到注目的複雜功能腕錶,不只是因為它們功能更多、零件更多,或者製作更加困難,而是希望從這些作品看見:當代製錶正在試圖解決什麼問題?又有哪些新的想法,可能成為下一階段製錶技術的起點?

不是每一項複雜功能最後都會進入日常,也不是每一項專利都會改變整個產業。但如果沒有人願意先走進複雜,就很難知道簡單還能走到哪裡。從這個角度來看,複雜從來不是機械製錶多餘的炫技,它是一種必要-因為我們今天所享受的簡單,往往都是有人曾經願意把問題想得足夠複雜。

文/劉必祥       總–1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