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進過去,鑑往知來:從F.P. Journe到寶璣的縱橫觀察
Mar 9, 2026
年初以來不同金融機構陸續公佈瑞士錶業年度出口數據的調查分析,引發錶壇不少探討和質疑聲浪。精品業整體業績經過連續兩年的下修,加上局勢動盪和大環境潛藏的許多不確定因素,K型社會的發展曲線也十足反映在弱肉強食的鐘錶市場。筆者突發奇想,放長線做了個二十年前的錶壇回顧,發現2005年是瑞士鐘錶出口蓬勃躍進的一年。當時美國已是瑞士錶的最大市場,香港和日本分居二、三名,臺灣則為第十二,以上順位和近年大致相近,而當時剛要崛起的中國市場則排名第十:
據當時媒體報導,該年雖然在總出口額上比2004年增長12%至114億,但數量上卻減少了84萬支(-3.3%),和新近報導中分析2025年瑞士鐘錶量減價漲的現象如出一轍!顯見這是個由來已久的問題。此外,在那個時代Swatch集團儼然是瑞士錶壇的龍頭,2005年營業額即達45億瑞郎,較2004年成長8.3%。
早期GPHG大獎中的絕代風華
除了經濟數據,同樣值得關注的是2005年幾件製錶工藝上的大事,譬如當時第五屆GPHG大獎已有白熱化的競爭,最佳男錶獎項眾星雲集,入選參賽者包括朗格的Lange 1 Fuseaux Horaires、寶璣的Tradition 7027、F.P. Journe的Chronometre Souverain、剛推出即一炮而紅的宇舶Big Bang Red Gold等十二款不同品牌作品,最後得主為F.P. Journe。寶璣則另與原本歸類在複雜功能獎項的積家Master Minute Repeater Antoine LeCoultre競爭評審團特別獎,結果由寶璣勝出。複雜功能獎則頒給當時仍有參賽的百達翡麗,作品為Chronographe rattrapante, 5959P。個人近年持續觀察,所謂的評審團特別獎應非安慰性質,而是各有堅持的評審團員在決選過程遇到僵持不下的兩強爭霸時,因單一獎項不得並列,為表彰同樣突出但特色相異的作品所增設。
寶璣Tradition 7027和F.P. Journe的Chronomètre Souverain
曾聽國外老藏家表示,當年Tradition 7027和Chronometre Souverain都是首度問市,但前者在市場上的熱度要遠高於後者,因為那是1999年寶璣被Swatch集團併購後橫空出世的一款辨識度極高並具研古創新設計理念的傑作,在大老闆老海耶克(Nicolas G. Hayek, 1928-2010,切勿與他的兒子、集團現任總裁小海耶克先生搞混)之授意下,將原汁原味的寶璣Souscription古董懷錶機芯結構露在腕錶正面,清楚展現中置大型發條盒、降落傘型避震器、對稱輪系,以及復古風韻的噴砂鎏金機板等特色,與大師Daniel Roth於1970至80年代為舊寶璣所設計的Classic系列風格迥異。後者亦以18世紀末寶璣懷錶蔚為經典的機刻雕花錶盤和華麗金雕機芯為特色,造型古典而優雅。各具強烈特色的兩個系列,恰可並列為21世紀寶璣的門神。除了最初的基本款,Tradition系列後來陸續推出一些高複雜功能錶款,如芝麻鍊陀飛輪7047和擁有兩組獨立擺輪(分別為5Hz及3Hz)及輪系、分別驅動計時功能和時間顯示的7077。
至於學生時代即經常取法寶璣先生等古人技藝的F.P. Journe,當時四十多歲的他,作品雖尚未在二手市場創造日後的行情高度,但卓越才華已深受業界及行家肯定,並於GPHG設立的初期即能與百達翡麗和寶璣等大廠牌平起平坐,三者幾乎每年都能各自獲獎。尤其是2004、2006和2008年F.P. Journe絕無僅有地三度榮獲金指針大獎,更是他登上製錶工藝顛峰的象徵,三款獲獎作品分別為具備Remontoir d’Egalité均衡上鍊裝置和跳秒的Tourbillon Souverain à Seconde Morte,大小自鳴三問Sonnerie Souveraine,三重計時/測速Centigraphe Souverain。
相形之下,2005年獲得最佳男錶獎的Chronomètre Souverain則無論在功能和設計上均顯得簡約而相對保守,除配備無卡度游絲擺輪的精準時計,外觀有著寶璣時代經典的巴黎釘紋機刻雕花錶盤,纖薄的錶殼與K金機芯機板都流露出優雅風格。美學上另一大特色是他一貫偏好的向外放射狀阿拉伯數字時標,並將左下角小秒盤旁的7、8縮小,而不像多數品牌採用將數字部分遮蔽的設計,兩種方式何者看了較順眼?當然就見仁見智了。此一造型隨後也用在成為F.P. Journe「入門款」的Chronomètre Bleu的錶盤上,並省去三點鐘方位的動儲顯示。整體而言,Chronomètre Souverain算是F.P. Journe各種錶款中相形冷門的。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錶風流腕物的市場定位
二十年前在GPHG裡並駕齊驅、分獲殊榮的兩款錶,為何發展至今卻在市場行情上有著不同的境遇?其中肯定有許多內外在的複雜因素,而非基於錶款本身在設計或功能上的絕對優劣。在前述精品業整體業績進入多空拉鋸的K型曲線大環境中,部分集團或品牌的衰退尤為明顯。但在Morgan Stanley/LuxeConsult (MSLC)的最新數據公佈後,已有Swatch集團和勞力士旗下的Tudor官方分別公開針對其調查報告的數據估算方式及可信度提出質疑,表示和品牌實際業績表現差距頗大,包括營收成長的趴數與大宗批發模式之比例均不正確。細節於各媒體版面上均有報導,在此不多細述。但以寶璣為例,筆者一年多前即察覺MSLC的2024年調查數據有些詭異,顯示寶璣的年銷量竟從2023的20,000支驟降為7,400支,但平均單價卻從CHF15,332倍增至CHF32,559!當時我曾去信國外錶媒查詢其中原因未果。至於日前MSLC發佈的2025年報告數據則為5,800支/CHF35,246,然從今年初Swatch集團正式發函的質疑中可以嗅出端倪,銷售總金額或許不是錯誤癥結,但單價與支數卻屬調查者自行推估,與事實不符。
然在事件過程中,筆者另有幾個思考方向。首先,以錶業為主的Swatch集團旗下各品牌的高中低階分層定位清楚,與Richemont集團有兩大珠寶臺柱撐腰,旗下鐘錶品牌則集中在中高階的組合不同。做為集團最高位階的寶璣本應不在衝量,而是以精緻/高品/高單價來定位,採取類似Richemont旗下朗格的策略,將年產量及平均單價鎖在5,600-5,200支/CHF47,277-48,877的範圍(朗格2024及2025年的數據均為MSLC推估)。當然這只是筆者身為一位旁觀者的單純想法,企業經營者勢必有更多層面的考量和顧慮,年產能為兩、三萬支錶的工廠及人力資源,與年產五千支錶的工廠是完全不同的。尤其據說Swatch集團高層十分堅持傳統經營理念,譬如即使在疫情期間或經營困頓時也不願資遣旗下的製錶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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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暗花明,高級女錶市場的潛力股
此外,以男性款式為銷售大宗的機械錶,當市場已呈飽和甚至逐漸衰退時,近年許多品牌心照不宣的策略即為搶攻女性市場,把餅做大。但除了如卡地亞、寶格麗、蕭邦等原本即包含較多女性客群的知名珠寶暨腕錶品牌外,其他多數腕錶專門品牌似乎少見真正具有高辨識度的人氣女錶,甚至只算聊備一格。針對此議題有幾個發展策略上的觀察點,譬如近年錶徑縮小的趨勢,有利於讓某些錶款顯得男女皆宜;在設計上也出現越來越多的中性錶。而AP三年前跌破業界眼鏡,聘請一位來自香氛產業的女性行銷專家Ilaria Resta擔任執行長,個人判斷至少有部分原因是著眼於女性市場的開拓,因為AP在男錶領域已站穩山頭。
從這個方向觀察,驀然回首,寶璣其實在此一領域有個經典瑰寶:那不勒斯皇后女錶。如同前述的Tradition系列,這款女錶是老海耶克先生在收購寶璣品牌後不久,即精心擘劃下於2002年首度推出的新款式,向史上有紀錄可循的第一支女性專用腕錶致敬,亦即寶璣先生於1812年完成並交貨給拿破崙親妹妹Carolina Maria Bonaparte的一支訂製款鵝蛋形腕錶。原錶雖早已下落不明,但現代寶璣根據原始檔案及畫像創作,款式設計華麗端莊,且極富辨識度。推出同年就榮獲第二屆GPHG最佳女錶獎項。不同於前述某些主流鐘錶品牌之女錶僅能聊備一格的情形,那不勒斯皇后始終是現代寶璣相當重視的一大系列,也應成為其業績表現的著力點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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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錶或被市場玩?
三十多年前即已展露頭角的F.P. Journe,在當初尚屬錶壇高層的秘辛,二十年前連續獲得GPHG的肯定也並未立即顯著抬高其行情。記得我十餘年前開始瀏覽國際主流鐘錶拍賣時,大部分的F.P. Journe錶款也僅算表現持平。然經包括WatchBox公司(後併入1916公司)在內一些有眼光的錶商大量收購及推介,近年拍賣行情已不可同日而語,專賣店裡更一錶難求,甚至包括Élégante系列石英女錶也被炒熱。當然,這對F.P. Journe而言是實至名歸。只是和他才華相近的某些其他製錶師,即使作品各有巧思,在市場上卻未受同等青睞。
科威特錶友Yacob Yousef近日分享其錶壇觀察時表示,若每當提及F.P. Journe,話題都圍繞在最新行情是多少?而非其精研的共振結構和機芯美學時,超行情的二手價格所反映的就不是錶的品質或製錶師的才華,而是市場現實及你能否擁有它?年產量約1000支的F.P. Journe一旦成為某種稀有性的投資型資產,錶款在設計和製作上的卓越工藝於人們心目中將淪為次要。此一現象十足反映「偉伯倫商品/炫耀財」(Vebelen Goods)理論的特徵;反之,若品牌因行情好而增加產量,一旦供給被滿足,反將失去其被視為「資產」的地位。
我常跟一些較熟的錶友說,我不需要因為自己喜歡的錶款能被市場肯定,才能獲得自我肯定;反而有點怕行情被炒高,將來越來越難買到自己心儀的錶。只是愛屋及烏,仍希望自己喜歡的品牌能生意興隆,所欣賞的錶師能得到應享的待遇。

